早晨出去散步,刚走到小区门口,一阵童声飘进耳朵:“八月十五月儿明呀,爷爷为我打月饼呀。月饼圆圆甜又香啊,一块月饼一片情啊。”那歌声清脆稚嫩,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清亮,一句句钻进耳朵里,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。听见这歌声才猛然惊觉,原来月亮又快圆了,那个属于团圆、思念,裹挟着月饼甜香的中秋,已经悄悄临近。
随着中秋节临近,月亮一日比一日饱满,夜色也添了几分凉意。傍晚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不再带着夏末的余温,而是多了一丝清冽的、属于秋天的气息。在我居住的图木舒克市,街边月饼摊一家挨着一家,琳琅满目。红色纸盒、金色丝带、印着吉祥纹样的铁罐层层堆叠,远远望去,宛如一幅徐徐铺开的节日长卷。摊主热情招呼往来客人,麻利地装盒、系绳,摆好收款码,脸上是节前独有的忙碌又喜庆的神情。空气里浮动着烘烤面皮的焦香,混着豆沙、莲蓉的清甜,偶尔飘出坚果与咸蛋黄温润的油香。这诱人的香气,一下子把我拉回四十多年前,一家人围坐赏月、分食月饼的夜晚。那时月饼款式远没有现在丰富,包装朴素简单,可入口的香甜、阖家围坐的暖意,至今让人怀念。
在上世纪八十年代,我所生活的团场还没有柏油路,遍地沙石。车辆行驶在上面颠簸不已,运输困难。职工所需的生活物资,大多是团场加工厂生产的,于是每到中秋节前夕,加工厂就会生产月饼,按每家人口数分配。连队分月饼那天,母亲领回月饼分给我们姊妹。中秋前家里的月饼很快吃完,母亲便亲手制作。她提前备好面团、豆沙与五仁馅料,手上沾一层面粉,取一块面团压成圆饼,放上一团豆沙馅,小心地把饼皮向上收拢,完整裹住馅料,如同包饺子一般捏紧面皮裙边。接着又像搓汤圆,在手心里来回搓,直到变得圆滚滚了,又放进模具中用力一压,一枚月饼就成型了。全部生坯做好,母亲架起平底锅生火,锅底微微冒烟时刷上薄油,摆好月饼,盖上锅盖小火慢炕。炕上半小时后,母亲揭开锅盖,一股令人馋涎欲滴的香味便弥漫开来,让人不停地吞咽口水。母亲见了,会分给我们一人一块,叮嘱不许多吃,要等到中秋当夜再品尝。
离中秋还有好些天,我们姊妹日日盼着节日到来,仿佛度日如年。那时生活清苦,物资匮乏,可正是这份满心的期盼,加上母亲亲手炕制月饼的甜香,让整个秋天都变得丰盈有味。在长久的等待里,中秋终于如约而至。中秋夜里的月亮又大又圆,像一个脸盆,带着橘红色缓缓升起,仿佛能听见它轻轻移动的声响。月亮越升越高,橘红慢慢化作皎洁银白,照着大地好似一幅镶在银框里的水粉画。
等月亮升起来时,母亲搬来一张小方桌子摆放在房前,全家围在桌旁时,她就会把月饼切成一小块,有豆沙的、五仁的。母亲总说,中秋可以不吃别的,月饼是一定要有的。哪怕家里人少,哪怕每人只吃一小块,她也觉得这个节才算过得完整。她切月饼时神情认真,下刀平稳,每一块大小相近,仿佛在完成一场温柔庄重的仪式。母亲将切好月牙状的甜瓜、西瓜,和月饼一同摆进白瓷盘,泡上一壶热茶,招呼大家趁热品尝,趁香气还在细细品味。
那时候我总觉得,中秋的味道就是母亲递过来的那一小块月饼,甜而不腻,软糯里带着踏实。天空中的月亮静静悬着,屋里透出的灯光暖暖照着,茶水冒着细细的热气,一家人说着闲话,那样的夜晚,朴素却圆满。虽然母亲做的月饼品种不多,只有两三种,馅料大多是豆沙、五仁和果仁的,月饼较硬,不酥脆,但仍让人百吃不厌。母亲做的月饼除自家吃外,她还会给左邻右舍送些,让他们在中秋节时也有月饼吃,快乐过节。
年少时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,年年有母亲做的月饼,年年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欢笑。如今,却再也吃不到母亲亲手做的月饼了。但每到中秋节时,我仍忘不了母亲亲手做的月饼、一家人围着桌子分月饼的热闹。一年又一年,她把甜蜜切成小块分给家人,那份安稳温暖的感觉始终留在心底。母亲向来习惯做那个张罗家事、默默付出的人,我十分想念她。
我总觉得,中秋的意义,从来不止一块月饼。珍贵的是有人记挂着你,纵使相隔千山万水,也想把一份甘甜,小心翼翼送到你的掌心。小小的月饼,从古至今承载着一代代人对团圆的期盼,裹着数不尽的人间温情。它不只是面皮包裹馅料的点心,更是一枚信物,让散落四方的人,在同一个月圆之夜,向着同一轮明月彼此靠近。
月有圆缺,岁岁轮回。中秋的月光照过古人,也照耀今人;照过当年团场坑洼的沙石路,也照过如今图木舒克市宽阔平整的街道。月亮不问人间悲欢,只管盈亏轮转,却总能在中秋这一夜,把人心照得柔软明亮。那些关于月饼、母亲、阖家赏月的记忆,会在月光下重新鲜活,如同一枚枚旧玉,被岁月摩挲得愈发莹润。
人的一生,便是在一次次团圆与别离之间,慢慢学会珍惜。我们将思念揉进月饼,把牵挂托付明月。无论走多远,身在何处,只要抬头望见这一轮圆月,心底便生出安定与温柔,仿佛母亲依旧站在身前,轻轻递来一小块月饼,甜而不腻、软糯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