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南疆亲戚家的庭院里,一座葡萄架,便是一家人的生活依赖。
开展“民族团结一家亲”结亲走访,留宿在亲戚家里的那些日子,我总爱在满是民俗风情的巷道里漫步,看天蓝色的铁大门,看院落里粉的、红的、深蓝的屋舍。看花墙上摆放的花儿,平凡如月月红、鸡冠花、三角梅、仙客来,平凡如蝴蝶兰、白百合、木槿花、牡丹花……那么多种花,那么多种颜色。
我常常感叹:亲戚一双粗糙的手,竟能把花店里招摇过市的花儿一一养活,能把我爱慕已久却常常望而却步的花儿养得活色生香!
一座葡萄架,就是一片绿色的湖泊,带给家人滋润和清凉。你看,繁茂的葡萄藤盘绕曲折,它们顺着架子蜿蜒而上、势不可挡;它们静默无声,却又争先恐后,一片片叶子、一条条枝蔓蓬勃舒展,像绿色的帐篷,叶片间密密匝匝,遮住烈日,送来清凉。
亲戚一家人的生活琐事,大多是在葡萄架下完成的。
葡萄架下有时凉风习习,有时阳光斑驳。老妇人或是年轻的媳妇安坐在葡萄架下,手上却一刻不停,手腕灵活起落,面团在案板上拉扯、抖动。不多久,一盘盘筋道透亮的拉条子、一个个焦黄油润的薄皮包子、一块块喷香的肉馕,或是一锅咕嘟翻滚的汤揪片,便像变戏法一样呈现在眼前。烟火升腾,满院都是居家过日子的暖意。
这时,葡萄架下缀满了点点生活的烟火。有时热气腾腾,有时炊烟袅袅,有时欢声笑语。
葡萄架下多摆着一张宽大的竹凉床,配上几把小方凳和一张小方桌。方桌上一把精美的茶壶和几只颜色浓艳、造型精巧的茶碗。于是,葡萄架成了一家人休息、休闲、闲谈的场所。
忙完午间的活计,一家人有的半仰在花墙边小憩,有的坐在小凳上玩手机,有的端着茶碗细细地咂摸、发呆;孩子们侧卧在竹凉床上嘻嘻哈哈地玩闹。我也时常坐在这里,跟着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那场景,便是所谓平淡的幸福。
这时,葡萄架下的生活安静恬淡、温情脉脉。
盛夏,层层叠叠的葡萄叶一拥而上,在院子里搭起一座幽深的绿色凉棚。家里来了客人,不忙着往屋里让,先引到葡萄架下纳凉闲谈,这是南疆人家待客最朴素的礼数。
桌上铺开一块艳丽的艾德莱斯纹样花桌布,摆一碟蚕豆、一盘奶疙瘩、几盘巴旦木、无花果干等干果,放上几块切好的西瓜,再沏上数碗醇厚的奶茶。街坊邻居、亲戚朋友团团围坐,谈谈心、聊聊天,絮絮说起棉花地的长势、牛羊的膘情,聊东家刻苦读书的孩子、西家孝顺懂事的儿媳……大家时而低声耳语,时而爆发出爽朗的大笑,说到兴起便争论不休、高谈阔论。这时,不知哪户院落传来断断续续的都塔尔弹拨声,乐音悠悠扬扬,随风落进院中。
喧嚣渐渐散去,暮色漫落庭院,葡萄架下的时光,便换了一番况味。
皓月当空,乡村的夜宁静而安详。东家传来几声狗吠,西家漾开一阵婴孩的啼哭。巷道上,母亲悠长的呼唤,一声声喊回贪玩晚归的孩子;勤劳的村民驾着农机缓缓驶入自家院子,车灯的光晕一路摇摇晃晃……乡村的夜,静美。
而夜里的葡萄架下更美。葡萄架下大多悬着一盏灯泡,昏黄柔和的光晕漫开,把院子里的一切晕染得朦胧安静。
四下万物仿佛都倦了:盛放的花儿敛住花瓣,一串串紫莹莹、绿莹莹的葡萄垂下果穗;棚圈里的牲畜蜷着身子安歇,房梁上的鸽子收拢翅膀沉沉睡去;墙角立着的农具、灶台上摆着的锅碗瓢盆,也一同浸进夜色。淡淡的月光漫过院落,给万物覆上一层柔和的薄纱。
小院的主人惬意地躺在铺着薄毯的竹凉床上,随手扯过一件外衣搭在身上,伴着竹床轻微的吱呀声,渐渐沉入梦乡。妻儿有的靠在床沿,有的坐在凳上,挨在一起低声闲话。
葡萄架就像一座帐篷,又似一把巨伞,遮风挡雨,守着一院安详。夜深灯熄,月光穿过藤蔓,在花毡、泥地上筛下斑斑碎银,风摇枝叶,光点满地游走。农家大门的木闩斜靠在门框边,纵然夜色沉沉,夜里也从不落锁。邻里之间知根知底,这份敞开门扉的坦荡,是村落里世代相传的信任。
细碎的话语慢慢低沉,几声哈欠此起彼伏,全院慢慢归于安寂。晚风拂过,裹挟着沙土与草木淡淡的清润气息。
在城市里居住的我,多么向往能有一畦菜地,什么也不种,哪怕是我最爱吃的芹菜、红辣椒,我只养一片葡萄藤,就那么一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