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宽岁月悠

　　我在的连队没有多久远的历史,它成立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,是由转业军人、共产党员、贫下中农的兵团战士组建的值班连队。连队人员来自四川、江苏、河南、河北、浙江、上海等地,口音各不相同,生活习惯却慢慢趋同。连队里几位老军垦已经八十多岁,他们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,问他们不去其他地方养老的理由,他们说家里的院子大、风水好,能养人!原来的老连队在公路的另一边,如今已经拆除还草,地里种了不少苜蓿、大麦。新建的连队在公路西边,是危旧房改造后新建的小康连队。公路是通到山后边防站的,和山间的溪水一样蜿蜒前行,转几个弯后就被山体挡着,不走近就看不到路延伸的方向了。

　　院落整体呈东西走向,房屋是清一色红砖平房,南北一共六排,每排东西向十二户;有两户朝向公路,中间留出一道巷子;每排房屋前方都有一条柏油大路。房子的间距很大,差不多有八十多米,每户房子的东西长度是二十多米,这样每家就有了一个大院子。据说院子起初并没有这么大,是一位兵团领导前来视察工作时,恰逢这里开展新连队建设规划,领导实地考察后说,这里的地闲了那么多,为啥不能把院子弄大一点呢,这样职工们能养些鸡鸭、种些蔬菜,解决菜篮子问题。刚开始,大家觉得这么大的院子没什么用处,时间长了,觉得空着也是空着,还不如种点东西。于是,房子盖好后大家就像商量好一样,院墙边上种果树,院子里面开发成菜畦,种上韭菜、白菜、辣椒、西红柿,吃不完的就送给亲朋好友,再吃不完的就到团镇的农贸市场上批发卖给别人。连队里的人不愿意坐在街上零售,他们看不上那1斤挣个三角四角的小钱,他们说,有时间多把羊往山坡赶赶,让它们吃好,多长几斤肉,多生几只羊娃子,钱就有了!连队里有点文化的老军垦常吟:大院庭前岁月悠,半种蔬谷半种畴。晨取河水浇新蕊,晚执锄头理绿畴!

　　连队紧挨着山,一条冬枯夏盈的季节河三面环绕连队,河水就是从背后的山里流出的。山脚是草场,山半坡多有松树、榆树和一些灌木,山尖是一年四季发着银光的白雪。连队是个牧业连队,家家户户都养羊,少则上百只,多则好几群。用他们的话说,这里的羊吃的是中草药,喝的是矿泉水。所以这里的羊肉在外面声誉很好,每逢冬夏专场羊只处理期间,常常是一拨一拨的客商到这里买羊。

　　院宽人事静,种菜伴花开。当春色走进菜园,那被主人用薄膜精心盖着的刚露出两个芽尖的南瓜苗;那栽上不久、在太阳下打蔫,过一晚又恢复生机的辣子苗;那嫩黄如金的韭黄;那淡黄小花的嫩黄瓜架,藤蔓缠绕向上的扁豆架、豆角架,把整个院子弄得生机盎然。再等几天,你闻馥郁的菜香进入菜畦,小心地弯腰便能薅到低矮的小葱或者掐到胖胖的茼蒿、蒜薹。夏日进院子则能觅到熟爆开口的西红柿、草莓。菜畦在深秋也不会冷清,紫红的茄子、艳红的辣椒一直挂到秋末,谢了架的瓜果秸秆也可以充当牛羊冬日的饲草。冬日的菜畦则储藏了过冬的蔬菜,以白菜、萝卜居多。等到冰雪消融,韭菜就顶起冻土,半红半绿半黄的芽儿探出头来,那是初春绝好的饺子馅儿,美其名曰“头刀韭”。待到仲春,油菜花一簇簇开得金灿灿,引来嗡嗡嘤嘤、翩跹飞舞的蜜蜂,还有各色不知名的彩蝶。几个学龄前的孩子整天琢磨捉蝴蝶的事儿,难免会不小心踩坏没有发芽的土豆、菠菜,惹得母亲生气。

　　时间久了,团镇的菜贩子都认准了这里出产的蔬菜。大家都说这里山好水好,种的菜没有污染,在市场上好卖。一开始大家把吃不完的蔬菜拉到团镇批发,后来菜贩子直接上门收购,而且还能给个好价钱。到年底一算账,自家菜园的收入竟能抵得上种几亩大麦的收益。于是,大家种菜的积极性大增,常常是男人出去放羊,女人在家经营菜园。家里的日常开支、孩子上学的零花、走亲访友的花销都从这菜园里出了。菜园的收入由女人们自主支配,男人们也落得清闲,只管专心放羊,家里妇女的零碎开销再也不用犯愁。

　　菜园的蔬菜从来不打药,主人家说打过药就不好吃了,菜贩子也说打过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,要不人家怎么出好价钱买你这纯天然绿色蔬菜呢!有的虫子可以人工捉,有的虫子用草木灰一撒就可以灭杀,反正除了不用农药以外,其他办法都可以用。于是,每到星期天,写完作业的孩子都陪着母亲和爷爷奶奶去捉虫子,积极性比在课堂上还高。当然捉虫还有鸟儿的功劳,麻雀颇多。它们经常趁人不备钻入菜叶丛中捉害虫,一旦发现人来了便“扑棱”一声惊起,飞落到墙头上观察情形,待人离开或回屋后便又返回来。许多到这旅游的人,看到绿色的院子惊呼进了世外桃源,总要进到院子摘几个西红柿、黄瓜生吃,临走再拿上几个,这几个菜,主人家是不会收钱的,还会热情地送到门外欢迎下次再来。

　　夕阳西下,放羊的男人回来了,从黄瓜架上摘一根黄瓜,在水里洗洗,甩了甩就吃了起来。吃完后修整菜畦,先给蔬菜浇上水、给菜叶捉捉虫子,然后剪枝、薅草。炊烟从房顶升起,在院子里摆一张饭桌,一家人就围拢在桌边,边吃饭边乘凉边闲话着生活。拥有菜园,他们的日子过得格外踏实、充实。他们与这片土地有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深情,这份情感早已渗入血脉骨髓。这片土地扎下了他们的根,坚韧无私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