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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去的晒菜岁月

发布时间:2026-07-17 11:06:00来源:第三师融媒体中心作者:肖良波编辑:丁文慧字号:[大]  [中]  [小][打印本页]

 

 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每到冬春季节,我生活的团场职工家庭的餐桌上,除了那几样反复出现的白菜、萝卜和土豆之外,更常见的就是自家晾晒的干菜了。那时,步入7月,盛夏的阳光正烈,家家户户便开始忙碌起来——买菜、切菜、晒菜,一连串的工序有条不紊地展开。房顶上、院子里、墙头上,到处铺满了红的、紫的、绿的干菜,像是一幅幅色彩斑斓的画卷,也像是一家人对即将到来的寒冬最朴素的承诺。如今,晒干菜的岁月早已远去,那些被阳光和风浸润过的日子,却仍然让人深深怀念。
  记忆里,每年7月的晒菜时节,母亲便会带着我们穿梭在田垄间,俯身挑选、采摘最饱满、最新鲜的果蔬食材。等采摘好后,一筐筐推到过秤处,称好斤两,再满满当当装上车,一路慢悠悠推回家,为一整天的晒菜劳作备足食材。
  回到家后,晒菜的工序便正式开启。母亲先将家里那把老菜刀放在磨石上反复磨砺,直到刀刃被磨得薄亮锋利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之后她拿起刀,一刀一刀地切着辣椒、茄子、西红柿,刀起刀落间,节奏沉稳而有力。母亲的动作从容而坚定,眼神专注,仿佛每一刀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冬春季节积攒一份踏实,也为一家人的日子积攒一份安稳与希望。我们几个孩子则围在一旁,小手笨拙却又认真地帮着把切好的菜一片片摊开在柳条帘子上。有时我们挤作一团、手忙脚乱,相互推搡、嬉闹追逐,母亲便会嗔怪一句:“别闹,菜都让你们弄乱了。”可她的眼里,分明带着温暖的笑意,那笑意像阳光一样,洒在我们心头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斑斑驳驳地照在那些白绿相间的菜干上,像是给它们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,也为那段岁月裹上了融融暖意,让人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。
  偶尔有树叶被风吹落,轻飘飘地落在干菜上,母亲便会笑着捡起来说:“这叶子也想来凑热闹呢。”我们就跟着笑起来,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和菜香一起,飘得很远很远。除了将辣椒、茄子和西红柿切成片晾晒外,还要把豆角放进锅里煮至半熟,捞起来晾凉后,再一根根悬挂在铁丝上晾晒。晾晒豆角干要挑选那种籽粒不饱满的嫩豆角,这样的豆角尚未完全成熟,晒干后口感好;而完全成熟的豆角晒干后只剩一层皮,煮也煮不烂,根本没法吃。母亲总会坐在那张小凳上,将买回来的豆角一根根仔细挑选,把已经成熟的豆角和太嫩的豆角都挑出来,只留下那些最适合晾晒的。
  挑选完豆角之后,母亲便会往锅里添上水,大火烧开,把豆角放进去煮上几分钟,待豆角变色变软后,迅速捞出来放入凉水中过凉,然后一根根整齐地挂在铁丝上。晒干菜不是一日之功,需要连续晾晒三五天。为了防水,夜里还得收进屋,生怕夜雨和晨露打湿淋坏了连日劳作的心血成果。母亲总是最晚睡的那一个,她一边收干菜,一边轻声叮嘱我们:“明天天气好,再晒一天就能收拢起来储藏了。”那语气里带着满足与欣慰。有时候,半夜里忽然刮起风来,她便要披着衣服起身,摸黑走出屋外,爬上房顶,借着月光或手电筒微弱的光,一个一个检查那些柳条帘子是否被风吹翻,有没有被雨水打湿,直到确认一切安好,才放心回去躺下。她回到屋里时,鞋底还沾着房顶的湿泥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但她的脸上总是安然的,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那种平静里藏着对一家人日子的担当。
  我们这些孩子呢,白天晒菜的时候总是最兴奋的。因为可以一边帮忙,一边偷吃几片新鲜的西红柿,脆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,满口都是夏天的清甜与凉爽;或者把茄子片摆成太阳、小房子、歪歪扭扭的小人,把它们想象成一块块小小的宝石,是独属于自己的宝藏。母亲见了也不恼,只是笑着说:“你们呀,就知道玩,也不知道帮忙干活,到冬春时节没菜吃,你们用盐巴下饭吧。”我们一听,便不再玩了,更加卖力地帮忙,谁也不希望真的用盐巴下饭。过了几天,等蔬菜完全干透后,母亲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起来,集中放进一个纸箱里,再放到阴凉干燥处储存。等到冬春时节,就把干菜拿出来用温水泡开,再切成丝或节,炒着给家人当下饭的菜肴。那些干菜一直要吃到5月份,直到连队菜地重新种出新鲜蔬菜。
  晒干菜的传统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末之后才渐渐淡出生活。团场从山东寿光引进了温室大棚种植技术,冬季也能种出新鲜蔬菜,这不仅改变了团场职工家庭的餐桌结构,也改变了大家的生活习惯。新鲜蔬菜供应充足,能满足家家户户的日常所需后,大家便不再费力晒干菜了。
  如今,农贸市场、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蔬菜,干菜早已不再是过冬的必需品,也不再是餐桌上的主角。偶尔在市场上看到包装精美的梅干菜,买回来煮汤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也许是少了阳光的味道,少了那种在院子里从早晒到晚、被风浸润过的香气;也许是少了母亲手指的温度,少了她在切菜时不经意间哼唱的小调,那调子我至今叫不出名字,却一直珍藏心底,时常在梦里轻轻回响;又或者是少了那段一家人围在一起,慢慢晒干菜的时光,那份不急不躁、彼此陪伴的安宁与温暖。那些干菜,曾经是一整个冬天的底气,是饭桌上最朴素也最踏实的味道,如今却成了一段被岁月沉淀风干的记忆,只是偶尔在梦里,或是在某个秋日黄昏的微风里,才被轻轻翻出来,晾晒一遍。
  如今回想起来,那些晒干菜的日子,其实并不只是为了过冬的菜蔬储备,更是一种生活方式,一种与自然、与时间、与家人相处的仪式感。新鲜蔬菜从地里到晒成干菜,要经过摘、洗、切、煮、晒、收、储多个步骤,每一步都急不得,需要耐心和专注。那些远去的岁月,像干菜一样,被时间风干,却留下了最醇厚的味道。每当夏季到来时,我还会想起那个院子里,阳光正好,菜香正浓,母亲弯腰收菜的身影,父亲偶尔从田里回来,顺手接过柳条帘子帮忙,而我们几个孩子,就在那一片阳光和菜香里,跑着、笑着、闹着。那些日子,仿佛就在昨天,又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纪。可是,每当夏风拂过脸庞,我总觉得那股熟悉的菜香还在鼻尖萦绕,那些笑闹声还在耳边回响,像是时光从未真正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