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最深刻的身体记忆,不是饱腹的欢愉,而是空荡荡的胃里翻涌的饥饿感。也正是那样一段时光,让我牢牢记住了馕的香味。
那会儿我放学早,父母下班晚。我一直很纳闷,家里怎么不囤点儿别的零食,总有吃不完的馕。那时我年纪尚小、嘴馋贪甜,偏爱各式甜口零食,总嫌馕味道寡淡、难以下咽。
改变我看法的,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。那天放学回家,我饿得肚子咕咕直叫,翻来翻去,只找到一块放了两天的剩馕。那块馕放得久了,饼皮早已干透发硬,换作平时,我是半点都不愿碰的。可那天实在太饿了,捧着这块干硬的馕,比味觉先到的,是钻入鼻腔的淡淡麦香。我急忙掰下一大块,也顾不上找水,直接往嘴里塞。几口下肚,空空的肚子一下子就被填满,饥饿感也瞬间消失了。也就是那一刻,我第一次觉得,这不起眼的馕,原来这么好吃。
馕这东西,真的太朴素了。
它模样普通,不精致,味道也算不上惊艳,说到底就是一团面揉开,贴进炭火坑烤出来的饼。大街小巷的打馕小摊随处可见,师傅们天天重复揉面、贴坑、取馕这一套活儿,热气一涌,麦子烘烤出的浓香味飘得满街都是。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却恰好契合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——下地干活揣两块,赶路远行时兜里塞一块……人在饥肠辘辘的时候,别的小吃未必顶用,只有馕最实在。放凉的馕耐嚼,越吃越有麦子的回甘;刚出炉的热馕暄软,一口下去暖胃又舒心。
从前,我只贪恋这份入口的踏实,年岁渐长,我才慢慢读懂了这缕伴我成长的馕香。这股味道不只是麦子被炭火烤出来的香味,更藏着父母不善言说的疼爱。小时候看不懂父母的用心,如今才明白,家里常年常备的每一块馕,都是父母的牵挂。曾经无数个独自在家的傍晚,正是这一块块不起眼的馕,填饱了我的饥肠、消解了我的孤单,稳稳陪伴我走过了一整个童年。
这世间的山珍海味再丰盛,也不过是一时的口舌欢愉,转瞬即逝。只有粮食本身的香气,绵长悠远,足以抚平生活里所有的窘迫与浮躁。我想,不止是我,每一个土生土长的图木舒克人,心里都藏着这样一口馕香。它无关精致,无关名贵,就是漫长岁月里最绵长、最治愈的人间一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