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图木舒克市,那林荫道上遮天蔽日的绿,常会瞬间将人裹住,仿佛闷得喘不过气。而锦绣山上的绿,却是层层叠叠,高低起伏,顺着山势铺开,又轻轻地将你托起,让你得以自由地呼吸。
我是先看见那山,才走近这绿的。
锦绣山的脚下,有一片沙枣林,叶片泛着灰绿,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果粉,像人刚从梦里苏醒,蒙着一层朦胧倦意。往上走,两排白杨整整齐齐地伫立着,叶片肥厚,绿得发亮,风一过,哗啦啦作响,那绿便翻出银白的叶背,闪闪烁烁。再往上,紫槐的叶子密密匝匝,绿中含翠,层层相拥,把阳光筛成碎金,洒落一地。最别致的是那些新栽的小树,细细的枝干,顶着一撮嫩嫩的绿,像刚睁开的婴儿眼眸,怯生生地望着这个世界。
我沿着山路缓步前行,脚踩在木阶上,咯吱咯吱作响。这声响在满山静谧中格外清晰,仿佛整座锦绣山都屏住了呼吸。路边草丛里,一只蚂蚱骤然蹦到眼前,猝不及防撞见我,似愣了片刻,才慌忙纵身跳远。偶尔还能看见赶路的蚂蚁,骤然驻足,举着触须迟疑片刻,又循原路折返。还有麻雀从枝头振翅飞起,扑棱棱惊落几片树叶,悠悠飘落。叶片的绿意,在坠落之间层层变幻,从嫩绿、翠绿、青绿渐变为墨绿,最终落入草丛,与山色融为一体,再难分辨。
这深深浅浅的绿,晚风拂过,便在眼前层层涌动、次第退散,将周身浸润,连呼吸都裹挟着清新的绿意。
半山腰卧着一块大石,被暖阳晒得温润。我静坐其上,远眺山下风光。
远处的南北湖静卧山脚,宛若两块温润青玉,安然静默。南湖更为开阔,青色深沉,仿佛沉淀着经年心事;北湖狭长蜿蜒,青润透亮,好似从整块美玉裁下的一角,裹挟着清冽新鲜的凉意。
凝神静望,这湖水的青色从不是凝滞的。清风徐来,湖面漾开细密波纹,沉沉青色便灵动起来,层层荡漾开来,清润柔软,恰似指尖轻拂的绸缎,又似琴弦轻拨的余韵,一圈圈漫向湖岸。
清风穿林而过,携着山间绿意的鲜活蓬勃,拂过湖面时,又浸染了湖水的澄澈温润。山间的绿,层叠簇拥、浓郁繁盛;湖中的青,明净温润、清幽雅致。清风为媒,青绿相融,在天地间蔓延交织、相映成趣,也与我记忆里故乡的小池塘缓缓重叠。
儿时读小学,盛夏午后酷热难耐,我总偷偷出门,和小伙伴结伴奔向村口的池塘。
塘水澄澈泛青,清透透亮,像一双明净的眼眸。塘边一棵歪脖老柳树,繁茂枝条垂落水面,清风拂过,枝条轻点碧波,一圈圈青漪随之荡漾。我们倚着柳树,将双脚探入水中,一股清凉从脚底直蹿头顶,瞬间通体舒爽、神清气爽。细碎小鱼穿梭而来,轻啄脚趾,酥痒怡人,我们便朗声欢笑,清脆的笑声落于水面,随涟漪层层散开。
池塘不远处,是成片的麦田。灌浆时节的麦子,绿得浓郁醇厚、浓翠欲滴。我们钻进麦田,齐腰的麦秆错落挺立,叶缘细密的锯齿轻拂手臂,凉丝丝、痒融融。田间清风被麦叶裁碎,缕缕丝丝拂面而来,裹挟着青涩的麦香,沁人心脾。
我们在这片绿浪里追逐奔跑,惊起群群麻雀,扑棱棱穿梭往来。跑累了便就地躺下,看细碎天光被麦叶分割成块、成条,湛蓝澄澈、明净动人。麦浪翻涌,哗哗作响,这声响悠远绵长,似从山野深处传来,又似从心底悄然生长。
行至半山之上,夕阳已然西斜。
山下北湖的青色浸染淡淡金辉,恰似青绸之上绣着缕缕金丝。南湖岸边,嬉戏终日的孩童陆续归家,月牙形的沙滩重归静谧,只留下几串错落的脚印,在夕照中漾着温柔微光。
我起身拾级而上,山势越高,绿意越浓。山路转角处,一群孩童嬉笑跑过,路边木椅上,一对老者安然休憩。白发苍苍的老伯,从布袋中取出保温杯,旋开杯盖,轻轻递予身旁老伴。夕阳透过枝叶缝隙洒落,柔光覆在二人身上,暖意融融,宛若镀了一层细碎金粉。
终抵山顶,锦绣亭巍然矗立,红柱飞檐、雅致灵动,在漫山绿意簇拥下,恰似一朵盛放的繁花。
凭栏远眺,整座锦绣山风光尽收眼底。漫天绿意自山顶倾泻而下,深浅明暗、厚薄交织,如一幅无边无际的绿绸,在晚风里轻轻舒展、微微颤动。
南北湖镶嵌于青山绿韵之间,宛若两汪澄澈眼眸,静静凝望天际流云。云霞次第变色,从雪白转为橘黄、绯红,慢慢沉淀为幽蓝,随暮色渐浓悄然隐去。
此情此景,我又想起了故乡村口的那方池塘。
儿时,我亦常静坐塘边,看水底云影缓缓游走,时而薄如轻纱,时而细如丝带,时而聚作蓬松云团,悠悠掠过池底。
儿时的云,纯粹洁白,像母亲晾晒在竹竿上的棉被,柔软温热,裹挟着阳光的暖意与清香。
眼前湖面,云影亦缓缓流动。
夕阳缓缓沉落,湖水青色层层加深,从清亮青绿渐变为靛青,终成深邃墨蓝。山间绿意也慢慢暗沉,浓密厚重,如一床暖毯轻轻覆落山间。亭檐一角,悬着一弯纤细月牙,清辉皎洁,宛若刚从碧水之中打捞而出,澄澈明净。
我转身缓步下山。
行至山脚,蓦然回首,锦绣山静静伫立,漫山绿意融入渐长的暮色,只剩朦胧轮廓。南北湖的倩影渐渐模糊,唯有一缕淡淡的青光,在暮霭中轻轻一闪,便悄然隐没。
我想,在山顶上看见的那两汪澄澈如眸的湖水,还有故乡那方明净清亮的池塘,此刻,大抵都安然入眠了吧。